科目三（路考）：是在真实、复杂、不可预测的道路情境中，综合考核你的驾驶素养、应急反应和文明习惯。这，正是未来社会和新高考改革的方向。

我痛心地看到，我们现在的教学，大量停留在“科目一”阶段，我们根本没有考虑“科目二”，我们更甚少考虑“科目三”。而高考今天改革是从“科目三”开始入手考的。这就是许多学校在新高考面前手足无措、抱怨考题太活太难的根源。不是考试出了问题，而是我们的教育导向和教学方式滞后于时代。

我曾在一所学校用一道题测试高三学生：“请给Sora（AI视频生成模型）一段清晰的指令，生成2049年10月某一个具体早晨你的生活场景视频。”

第一个学生站起来，漫无边际地幻想自己38岁或43岁的生活，我给他打了零分。因为他没有理解指令要求的“当下性”，用的还是“未来式”的写法。

第二个学生描述了“小爱同学，打开窗帘”，然后自动驾驶汽车送他上班的场景。我说这最多30分。因为“语音控制窗帘”在2019年就已实现，到2049年，脑机接口可能都已成熟，科技应该是无缝的、意识感知式的，根本无需语音指令。

而一个北京的学生说：“今天是2049年10月1日，祖国此刻是八点钟，正在天安门广场迎接一场盛典。而我是在加沙的一个掩体里，炮弹正从头上飞过。作为新华社记者，我要用摄像设备捕捉下战火中的一切，向世界发出和平的呼唤。”

一个上海的学生说：“10月8日早上，他在贵州的一个山区里主持学校的升旗仪式，他在讲话中说，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，今天贵州这个最落后山乡的小学，也和我的家乡上海的小学同样实现了现代化。”

大家看，这才是“科目三”的思维！这道题考的哪里是Sora？它考的是你对祖国未来的想象、个人责任的担当、宏大叙事与微观生活的结合能力，是在一个高度拟真的技术情境中，考察你的精神格局和解决复杂问题的高阶素养。高考作文，正在越来越多地采用这种“科目三”的考法。

课堂：打造“素养赋能”教学环境的三大支柱

理念的转变，必须落实到课堂的重构上。这要求我们必须在以下三个层面进行深刻的专业探索与实践。

1.捍卫专业常识，坚决向“时间战”和“题海战”说不

当前教育有两个根深蒂固的错误观念，真是把老师害死，把学生害苦：

一是认为学习时间越长越好，凡是能用来学习的时间都不应浪费；

二是认为做题越多越好，只要是没见过的题都要做。

这直接导致了两个恶果：课时无限扩张，题海无限泛滥，最终导致教学效率极端低下。

我当校长立下一条铁律：课时绝对不允许扩张，一个老师来要课时，恰恰说明他专业水平不高。因为增加的那一节课，边际效益是递减的，加到第十节课，效率可能已趋近于零。

同样，作业量必须严格控制。我非常怀念“小黑板时代”。为什么？

小黑板的物理面积，天然限制了作业量。

老师在抄题的过程中，会自然优化对题目的选择。

学生抄题的过程，本身就是一次思考和消化。

而现在出题太方便，勾几下就是一套卷子，我们很少思考学生完成它究竟需要多少时间，以及这些题目的综合效益如何。

2.革新评价逻辑，让考试真正回归其诊断功能

我们必须把三件事分清楚：

考试评价本身：它是教学过程中必要的环节，用于检测学生的学习程度。

评价结果的表达：是用百分制、等级制还是其他方式。

评价结果的运用：这是最关键的！是用于高利害的筛选，还是用于促进学习的诊断？

高考，是把考试结果用于筛选，这是它的功能，无可厚非。但我们平时大量的检测性考试，其结果的运用应该是诊断——告诉学生“你的89分问题在哪里，你改进的方向是什么”，而不是用来在群体中进行精确排序。

而现在，有些技术却在加剧焦虑，比如把每道题的全年级排名即时推送给家长。家长每天捧着手机，心情像看股票K线图一样随之起伏。这完全是对人工智能的滥用，是在系统地制造教育焦虑。这不是AI的错，是我们对AI的滥用。这会导致学生之间形成恶性的竞争关系，破坏同学情谊，与“立德树人”的根本目标背道而驰。

3.聚焦核心素养，让深度阅读成为“精神主食”

面对高考综合改革，我的建议可能有些反常识，但却是我坚信不疑的路径：“少做点题，多读些书”。

我倡导学生高中三年完成600万字的阅读量。算下来，一天不过15分钟。我们要用人类几千年积淀下来的思想经典，为学生构筑强大的“精神主权”和深邃的思想背景。这好比身体发育需要牛奶牛肉，精神发育同样需要高质量、高蛋白的营养，而非长期以“优秀作文选”这类“精神泡面”为食。

一个语文老师是否成功，就看你教过的孩子是否从此爱上了阅读。如果你的阅读还停留在遥远的大学记忆，每天忙于批改作文，久而久之，你的水平就会退化成“学生作文水平”。语文老师要“财不外露”，但读了好书一定要“炫耀”，你不自觉地在课堂上流露的阅读品味，会像种子一样撒进学生的心田。

育人：以“大成智慧”滋养而非“拔取”创新人才

最后，我想谈谈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。我的核心观点是：拔尖创新人才是“滋养”出来的，而不是“拔”出来的。

从中国科大少年班开始，我们“拔”了几十年，但“钱学森之问”依然回荡在我们耳边。钱学森先生的儿子钱永刚教授告诉我，钱老当年就曾写过超过三页纸的长信，表达对这条路子的深切担忧。钱老提出的是培养拔尖创新人才的十六字方针：“加强基础，文理融通，结合艺术，落实到工。”

这体现了他的“大成智慧”教育思想，也与我所有的实践思考完全契合。

钱永刚教授曾分享过一个生动的故事：有人问，钱学森小时候补课吗？他回答：补！但他父亲给他“补”的，是每年暑假设立一个专题学习项目。

一个暑假，请一位清华的学生带他捕蝉、捉鸟、捕蛇，最后完成一个标本展。（项目化学习，生物学）

一个暑假，去野外进行地质考察，采集矿石，最后办一个矿石标本展。（跨学科融合，地质学）

一个暑假，专门学习摄影和绘画，达到专业水准。

最后一个寒假，是跟着母亲学烧饭，重点是学习摆盘的艺术。（劳动教育与美育结合）

大家看，这就是“打实基础、文理融通、结合艺术、落实到工”的鲜活案例。我们今天的课程改革所倡导的“项目化学习”、“跨学科融合”、“劳动教育与美育”，钱老的父亲在近百年前就已经在实践了。这才是真正面向未来的、培养创新人才的康庄大道。

结语：走向“素养赋能”的教育强国之路

教育强国建设，前路漫漫。它需要我们放弃对简单指标的追逐，回归教育的本质和规律。它要求我们，不再是知识的授予者，而是学生生命活力的激发者、精神格局的建构者、面向未来的赋能者。

这条路需要我们把握一种艰难的平衡：既不能空喊理想而被现实否定，也不能滑向极端而失去教育的品格。但只要我们方向正确，坚持专业的探索，从一节课、一次作业、一场评价改革做起，我相信，时间终将给我们的努力，一个满意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