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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乱世证魔道

第一批白薯收获的第三天,平安县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
那人穿着粗布衣衫,头戴斗笠,挑着一副担子,像个走乡串户的货郎。他在城门口放下担子,抬头看了看那座加固后的城墙,笑了笑,然后对着守城的护卫队员说:

“劳驾通禀一声,就说有故人来访。”

护卫队员打量着他:“找谁?”

“找你们管事的。”货郎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,普通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,“谁都行。云疏影,秦晚晴,凌寒,白敛——都算故人。”

护卫队员脸色变了。

这四个人,是归墟营的核心。这人一口气全说出来,绝不是普通货郎。

“你等着。”他转身就跑。

一刻钟后,那个货郎被带进了县衙议事堂。

陈默不在。是云疏影和秦晚晴见的他。

货郎进门,看见云疏影,眼睛一亮。

“云师侄,三年不见,风采依旧啊。”

云疏影的手按在剑柄上,没有放松。

“你是谁?”

货郎笑了。

“观星阁,外事堂,林远桥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放在桌上,“云师侄应该没见过我,但一定听过我的名字。”

云疏影的脸色变了。

林远桥。

观星阁外事堂首席,莫先生的左膀右臂。专门负责处理那些“不能摆在明面上”的事情。

“林师叔。”她松开剑柄,微微躬身。

秦晚晴也站了起来。地枢的档案里,有林远桥的名字——这人虽然出身观星阁,但和地枢打过无数次交道,明面上是联络人,暗地里是做什么的,没人说得清。

林远桥摆摆手,自己找了个座位坐下。

“都坐,都坐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赶了七天路,累得够呛。你们这儿有茶吗?”

秦晚晴给他倒了一碗水。

林远桥也不挑,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。

喝完水,他放下碗,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。

“我来,是带两句话。”

云疏影和秦晚晴对视一眼。

“第一句,给云师侄。”林远桥看着她,“莫先生说,你在外面野够了,该回去了。”

云疏影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回去?”

“回去。”林远桥点头,“观星阁的核心弟子,在外面待了一年多,连个音讯都没有。莫先生嘴上不说,心里是记挂的。再者说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师父的事,阁里总要给个交代。”

云疏影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
她师父。

那个被派去紫微殿“调查”,实则被当作试探“哀恸”活性的棋子,死在里面的师父。

“什么交代?”

林远桥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。

“该有的交代。”他说,“但需要你回去。”

云疏影沉默了很久。

“第二句呢?”

林远桥转向秦晚晴。

“第二句,是给地枢那几位听的。”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
那是一封信。

信封上盖着地枢的印鉴,但印鉴的颜色是暗红色的——那是最高级别的加密标识。

秦晚晴拿起信,拆开。
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
但她看完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
“怎么了?”云疏影问。

秦晚晴把信递给她。

云疏影接过,快速扫了一遍。

信上说:地枢已经注意到平安县城的情况。秦晚晴、凌寒、白敛三人,未经报备擅自脱离岗位,已违反地枢纪律条例第十七条、第二十三条。限一个月内返回总部说明情况,否则按叛逃处理。

落款处,盖着战略规划部的印章。

签名的名字是:荀况。

秦晚晴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荀况。

“影蛇”核心成员之一。

那份周济川带来的名单上,排在第一位的名字。

“这是——”她抬起头,看着林远桥。

林远桥摊开手:“我只是个送信的。信里写的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看你的脸色,应该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“话带到了,我该走了。”

“等等。”云疏影叫住他,“莫先生还有没有别的话?”

林远桥停下脚步。

他回头,看着云疏影。

那一眼,很深。

“莫先生说,”他一字一句,“天下要变了。让你们……早做打算。”

他走了。

挑着那副货郎担子,像来时一样普通,消失在平安县城的街巷里。

当天晚上,议事堂里坐满了人。

陈默坐在主位,听完了云疏影和秦晚晴的陈述。

屋里沉默了很久。

凌寒先开口:“叛逃?我们什么时候叛逃了?我们在渊墟拼命的时候,地枢在哪儿?我们在静墟差点死在里面的时候,地枢在哪儿?我们在葫芦谷用两百人挡八千骑兵的时候,地枢在哪儿?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冷。

“现在我们有用了,他们想起纪律了?”

白敛推了推眼镜:“从程序上说,我们确实违反了纪律。地枢有明文规定,执行外派任务的成员,每三个月必须向总部汇报一次行踪。我们离开渊墟之后,一直没有汇报过。”

“那又怎样?”凌寒看着他。

白敛沉默了一下。

“不怎样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

秦晚晴抬起头:“关键是那封信的落款。荀况——那是周济川名单上的人。他亲自签发这封信,目的绝不是让我们回去接受调查那么简单。”

“是什么?”凌寒问。

秦晚晴看向陈默。

陈默没有说话。

但他知道。

荀况要他们回去。

回去干什么?

接受审查?还是——灭口?

他们在静墟知道的太多了。他们知道“影蛇”的存在,知道封印体系的真相,知道钥匙聚齐的后果。如果荀况真的是“影蛇”的核心,那他绝不会让这些人活着回到地枢。

“不能回去。”云疏影说,“回去就是死。”

“那观星阁呢?”秦晚晴看着她,“莫先生让你回去。”

云疏影沉默了一下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莫先生……我看不透他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但他说‘天下要变了’,这不是随便说的。”

陈默终于开口。

“什么变?”

云疏影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林远桥亲自跑这一趟,绝不是只为了带两句话。观星阁和地枢同时来人,说明——”

她停住了。
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
“说明他们需要知道我们的立场。”云疏影一字一句,“天下要变,各方都在布局。观星阁要棋子,地枢也要棋子。我们这颗棋子,落在哪儿,会影响整个棋局。”

屋里再次沉默。

陈默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窗外,夜色深沉。

远处,育幼堂的灯火已经熄灭。阿青应该睡着了。

他想起周济川说的话——“三十天后,怎么办?”

三十天快到了。

他的晶化,已经蔓延到心脉边缘。

最多还有十天。

十天之后,他会变成什么样?

没有人知道。

但在这之前——

他必须把归墟营安排好。

“秦晚晴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给地枢回信。”陈默没有回头,“就说你们三个,已经脱离地枢,正式加入归墟营。从此以后,和地枢再无干系。”

秦晚晴愣住了。

“这——”

“照我说的写。”陈默的声音很平静,“荀况要的是你们的命。你们不回去,他拿你们没办法。归墟营十三万人,他不敢硬来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默转过身,看着她,“你们是归墟营的人。归墟营的事,归墟营自己扛。”

秦晚晴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酸。

她想起几个月前,在安全屋里,她一个人守着那些情报,等死。

是陈默带人来救的她。

现在,轮到陈默挡在她前面。
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写。”

陈默转向云疏影。

“观星阁那边,你怎么想?”

云疏影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莫先生是我师父的师父。我从小在观星阁长大,那里是我家。可是——”

她抬起头,看着陈默。

“可是我师父死的时候,他们在哪儿?”

她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流下来。

“我师父被派去紫微殿,他们明明知道那里有‘哀恸’,明明知道那是送死。他们还是派他去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要试探。”云疏影的声音很冷,“试探‘哀恸’的活性,试探封印的强度,试探一切可以试探的东西。我师父的命,在他们眼里,只是一次试探的数据。”

陈默没有说话。

他知道这种感觉。

他也曾经是棋子。

“那你回去吗?”他问。

云疏影看着他。

“你希望我回去吗?”

陈默沉默了一下。

“不希望。”

云疏影愣住了。

这是陈默第一次,在她面前说这种话。

“但我不能替你做决定。”陈默说,“归墟营是你的家,观星阁也是。你自己选。”

云疏影看着他,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但很亮。

“我选过了。”她说,“那天在城墙上,我就选过了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站在陈默身边。

“我是归墟营的人。”她说,“以后都是。”

第二天,秦晚晴的信送出去了。

不是送给荀况,是送给地枢总部——公开的信函,通过公开的渠道。

信上只有几句话:

“秦晚晴、凌寒、白敛,自即日起正式脱离地枢,加入归墟营。过往种种,与地枢再无干系。若有问责,冲归墟营来。”

落款处,盖着陈默的私章。

那是他唯一值钱的东西——一块边军发的铜章,上面刻着“陈默”两个字。

这封信,等于公开和地枢撕破脸。

但也等于告诉荀况:别想私下动手。人现在是我们归墟营的,你敢动,就是动归墟营。

至于归墟营能不能挡住地枢——

那是以后的事。——

同一时间,另一封信也送出去了。

是云疏影写给莫先生的。

信很长,写了整整三页纸。

她写了这一年多的经历,写了紫微殿的真相,写了她对师父之死的疑问,写了清道夫来过又退去的经过。

最后一段,她写道:

“弟子不肖,不能遵从师命回阁。归墟营十三万人,弟子在此处,找到了比观星阁更重要的东西。若师门怪罪,弟子愿一力承担。但在此之前,弟子想问问师祖——我师父的死,您可曾有过一丝愧疚?”

信送出后,云疏影站在城墙上,望着北方。

那个方向,是观星阁。

是她长大的地方。
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去。

但她不后悔。

信送出去第三天,天下传来消息——

赵元朗称帝了。

不是正式登基,是“受禅让”——帝都那位小皇帝,下诏禅位于燕国公赵元朗。赵元朗三辞三让,最后“勉为其难”地接受了。

国号:燕。

年号:天武。

消息传开,天下震动。

齐王第一个跳出来反对,说赵元朗“欺君罔上,篡逆之徒,天下共击之”。

楚王沉默,蜀王沉默,吴王沉默——都在观望。

北边的蛮族听说赵元朗称帝,直接撕毁了刚签不久的停战协议,再次大举南下。

南边几个州郡,有人趁机自立。

一夜之间,天下大乱。——

平安县城,议事堂。

秦晚晴念完刚收到的情报,屋里一片沉默。

凌寒脸色铁青:“赵元朗……他真敢。”

“有什么不敢的?”白敛推了推眼镜,“小皇帝是他手里的傀儡,帝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称帝只是迟早的事。”

“可他就不怕天下群起而攻之?”

“他怕什么?”白敛反问,“北边有蛮族,南边有齐王,东边有海匪,西边有流民。本来就够乱了,多一个称帝的,和少一个称帝的,有什么区别?”

凌寒说不出话来。

陈默坐在主位上,一直没有说话。

他看着窗外。

窗外,阳光很好。

阿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蝴蝶。

“赵元朗称帝,”他终于开口,“对我们有什么影响?”

秦晚晴翻了翻情报。

“暂时没有直接影响。他刚称帝,要处理的事情太多,顾不上我们。但是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齐王那边,可能会有动作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齐王跳出来反对赵元朗。”秦晚晴说,“他需要盟友。归墟营虽然小,但能击溃他两万大军,他不敢小看。如果他想拉拢我们——”

“不可能。”凌寒冷声道,“他的人来攻城,我们死了多少人?”

“不是拉拢。”秦晚晴摇头,“是……利用。”

她看向陈默。

“齐王需要一个理由,把赵元朗的注意力引开。归墟营和赵元朗有仇,这是公开的秘密。如果他放出消息,说归墟营愿意和他联手——”

“那他就是在给赵元朗递刀子。”云疏影接过话,“赵元朗正愁没理由动我们。如果齐王把我们和他绑在一起,赵元朗就有借口出兵了。”

陈默点点头。

“盯着齐王的动向。”他说,“有异动立刻报。”

秦晚晴记下。

五天后,第二批白薯种下去了。

这一次种了三百亩。

周济川站在地头,看着那些弯腰播种的人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。

“三百亩,”他对旁边的凌寒说,“两个月后,至少能收六十万斤。够全城人吃半个月。”

凌寒点点头,但脸上没有笑意。

周济川看了他一眼。

“有心事?”

凌寒沉默了一下。

“老爷子,您说,这天下,还有太平的一天吗?”

周济川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笑容很复杂。

“太平?”他摇摇头,“我活了六十三年,没见过太平。小时候赶上兵乱,年轻时候赶上饥荒,后来进了地枢,以为能找到答案,结果发现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这天下,从来就没太平过。”

凌寒沉默。

“但你知道吗?”周济川拍拍他的肩,“有没有太平,和你该做的事,没关系。你该守城,还是守城。该种地,还是种地。该活着,还是活着。”

他转身,向地里走去。

“活着,就是太平。”——

县衙后院。

陈默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
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,白得近乎透明。胸口那片晶化,已经蔓延到心脉的最后一层薄膜。每一次心跳,都能感觉到冰凉的刺痛。

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
阿青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热腾腾的白薯。

“爹爹!周爷爷刚烤的!给爹爹吃!”

她把白薯举到陈默面前。

白薯冒着热气,皮烤得焦黑,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金黄色的薯肉。

陈默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
很甜。

软糯,香甜,是活着的感觉。

“好吃吗?”阿青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
陈默点点头。

“好吃。”

阿青笑了。

她爬上他的膝盖,靠在他怀里。

“爹爹,阿青今天在育幼堂,握了一个小朋友的手。他不会走路,也不会说话,可是阿青握着他的手,他就笑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爹爹,阿青想一直这样。一直和爹爹在一起,一直和那些小朋友在一起。”

陈默低头看着她。

小小的脑袋靠在他胸口,正好贴着那片冰冷的地方。

她能感觉到吗?

她什么也没说。

只是靠得更紧了一些。

“好。”陈默说,“一直这样。”

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

窗外,阳光正好。

远处,有人在种地,有人在修城墙,有人在街上走动。

十三万人。

活着。

这就够了。

远处,不知名的山巅。

一个白发老僧站在崖边,望着平安县城的方向。

身后,疯和尚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,啃着一个白薯。

“执刑官,那丫头又发光了。”疯和尚说,“比上次弱了点,但还在。”

老僧没有说话。

“您说,她能撑多久?”

老僧沉默了很久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但她的光,还在。”

他转身,向山下走去。

“告诉下面的人,平安县城,不要动。”

疯和尚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

“那万一她自己出事呢?”

老僧停下脚步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“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。”

他走了。

疯和尚站在原地,望着平安县城的方向。

然后他笑了,疯疯癫癫的。

“小丫头,”他喃喃道,“快点长大吧。”

他也走了。

山巅,空无一人。

只有风,还在吹。